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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太原的暑气蒸得坞城路两旁的国槐叶片打卷。一群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走进那扇不算气派的校门,有人在教学楼前合影,有人在学籍管理办公室门口排队,然后从老师手中接过一个暗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内页,抬头印着"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七个字,落款是校长的签名,钢印清晰而庄重。学习形式一栏写着"业余"或"函授",学制"2.5年"或"3年"。
那一年,全国成人高等教育在校生超过六百万。而在太原这座煤炭重镇,有一所学校同时送走了它以旧名颁发的最后一批成人毕业生——他们手里那本证书,抬头写着"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但仅仅一年后,这所学校就会更名为"山西能源学院"。一届之隔,校名从"管理干部学院"变成了"能源学院",但2015届成人毕业生的证书上,永远定格着那个尚在转型中的名字。
2015年的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成人教育毕业证分两批发放。
第一批在1月。根据学校发布的通知,2015年1月毕业的成人教育学生于1月8日至10日到辅导员处领取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因故未能按时领取的,可在2月28日开学后补领。这批学生多为2012年参加成人高考、2013年取得学籍的专升本层次学生,业余形式,2.5年学制。
第二批在7月。2015年7月6日,学校发布通知:2015年夏季毕业证书、学位证书于7月22日至24日发放,对象同样是2012年参加成人高考、2013年取得学籍的专升本学生,业余形式,2.5年学制。本部学生凭身份证原件、学业证书或离校通知单到成人教育学院教学楼二层学籍管理办公室领取;委培学生由汾西、霍州、富源、峰峰、恒鼎、晋城、阳泉等单位集体领取。若委托他人代领,需提交委托人亲笔委托书及双方身份证原件复印件。
两批加起来,人数不算少。但和普通全日制毕业生不同,成人教育的学生大多已经在煤矿、电厂、焦化厂里干了好几年,有人是矿上的技术员,有人是区队的安全员,有人是机关里的科员。他们白天在井下或车间里摸爬滚打,晚上或周末坐在教室里听课。2.5年或3年,挤出来的每一个学时都带着汗味。
2015年成人教育招生简章上写得清楚:专科设煤矿开采技术、矿山机电、矿井通风与安全、矿山安全与监察等专业;本科设采矿工程、安全工程等方向。报考条件写着"在职、从业人员和社会其他人员"——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是应届生,你是带着工龄来读书的。
所以2015年那本成人毕业证,和任何一所全日制高校的都不一样。它的封皮也许相同,但内芯里"学习形式"那一栏的"业余"或"函授"两个字,暴露了持有者的全部身份——他们不是从高中直接考进来的孩子,他们是在煤矿和课堂之间两头跑的成年人。
要理解2015年那本成人毕业证的分量,必须把时间往回拨三十一年。
1984年6月7日,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在太原诞生。校址在坞城路地区,最初的任务很明确:为山西省煤炭系统培训干部。说白了,这是一所成人高校,服务对象是煤矿里那些需要补学历、提职称的在职人员。
但成人高校的日子并不好过。根据后来公开的资料,1998年前后的煤干院一度陷入困境:师生比例严重失衡,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全院每月电费高达五六万元,但部分用户电表读数为零;挂靠在学院名下的小公司、小煤窑不计其数,一有债务纠纷学院就得上被告席。有的老师在校外搞直销,有的想尽办法调走。一位离休的老党委书记去医院看病,看到药价4元一片,心痛得跑回去找大夫问有没有便宜的药。
1998年9月,时任山西煤炭厅厅长王纪仁把38岁的任润厚从西山煤电集团矿长的位子上直接调到煤干院当院长,连擢两级。老厅长临行前只说了一句话:"煤干院的事情,你可以先斩后奏,斩了不奏。"
任润厚上任后第一件事不是开会,而是当被告——一家挂靠公司的经济纠纷把他送上了法庭。但这位绰号"救火队长"的新院长很快稳住了局面:全员下岗、推倒重来,原来的处长主任也必须重新竞争上岗。经过改革,学院从混乱中爬了出来。到2015年,学院办学条件已经达到教育部申报本科院校的标准,并通过了教育部高等学校设置评议委员会的评议。
2000年起,学院开始从普通高考、对口升学考生中招收普通高等教育学生。2015年的成人教育,正是在这个"普通教育+成人教育"双轨并行的格局下运行的。同年,学校还与中国矿大、南开大学联合办学,培训研究生76人。
2016年,教育部正式批准在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基础上建立山西能源学院。此前颁发的毕业证仍以"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为校名,部分样本甚至标注"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山西能源学院筹)"字样。
而2015届成人毕业生,恰好站在这条上升曲线的最后一个节点上——他们拿到的,是这所学校以旧名颁发的最后一批成人毕业证。
2015年对煤干院来说,是一个奇特的年份。
一方面,成人教育仍在正常运转。2015年9月,学校的成人教育招生简章依然在各大平台发布,专业设置和往年基本一致,面向在职从业人员。近三年毕业生就业率达80%以上,煤炭相关专业在行业内认可度较高,毕业生多进入中煤集团、山西焦煤、国家能源集团等大型企业。
另一方面,转型的齿轮已经咬合。2015年,学校通过了教育部本科设置评议,距离正式更名只差最后一道批复。学校官网的介绍里已经出现了"本科"字样,但毕业证上的校名还没来得及改。
这就造成了一种微妙的夹层状态:2015届成人毕业生的证书,是在一所尚未完成转型的学校里拿到的。他们的学历层次是专升本或高起专,学习形式是业余或函授,但他们的母校正在从"成人高校"变成"普通本科"。同一个人,入学时学校是成人高校,毕业时学校还是成人高校,但一年后母校就变成了本科院校。
这种错位,在成人教育领域尤其常见。因为成人学生的学制本身就比全日制长,2.5年或3年的业余学习,恰好能卡在学校更名的时间窗口上。2012年入学时叫煤干院,2015年毕业时还叫煤干院,但2016年后的学弟学妹拿到的证书上就写着"山西能源学院"了。
有个2015届的校友后来在网上写了一句话:"我的毕业证上写着'管理干部学院',听起来像个培训中心。但我确实在那里读了两年半,拿了个本科。一年后学校升了格,我的证书没升值,但学校升了。"
这句话不是自嘲,是事实。
2015年的成人毕业证内芯,格式与所有高校无异: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照片、学习起止年月、专业名称、学制、学习形式、校名、校长签名章、学校公章、凹印变彩防伪证书编号。抬头那行"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学校编号14088,地址"山西省太原市坞城路63号",让它在任何一堆档案里都一眼可辨。
根据山西省高校毕业生就业指导中心发布的学历认证须知,成人教育毕业证属于国民教育系列,可以在学信网上申请《中国高等教育学历认证报告》,与毕业证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认证费用为省内院校80元/份,一般3至5个工作日出结果。
如果毕业证丢失,不能补发原件,只能申请办理"毕业证明书"。流程是:先在山西日报、太原晚报等省级以上报纸刊登遗失声明,再持身份证到学校档案馆或教务处办理,提交毕业证复印件或照片、近期免冠照片,经核查档案后补办。补办机会只有一次,毕业证明书加盖山西省高等教育证书专用章和学校印章,由现任校长具名签发,与原毕业证具有同等效力。
2016年更名后,补办事宜转由山西能源学院教务处受理。2015届的校友如果后来需要学历证明,得向山西能源学院申请,提供原学校相关证明材料。
2026年的今天,回望2015年那本成人毕业证,它不过是一张纸。纸张会泛黄,钢印会模糊,照片上那张三十岁的脸早已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但它所连接的那条线——从1984年坞城路畔的草创,到1998年任润厚的救火改革,从2000年双轨并行的转型,到2016年正式更名为山西能源学院——这条线没有断。
2015届成人毕业生或许早已散落在山西乃至全国各地的煤矿、电厂、焦化厂、安全监察局里。有人考上了在职研究生,有人评上了中级职称,有人转行做了和煤炭毫无关系的工作。他们的简历上写着"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学信网上的学历信息清清楚楚,不会因为母校后来升格为本科而改变。
但他们自己知道,那个名字里藏着一所学校最拼命的那段日子。2015年,学校刚通过本科评议、尚未正式更名,成人教育还在正常运转,煤炭行业正经历最深的寒冬。但学校没有让任何一个成人毕业生的证书打折扣——防伪工艺对标国家标准,发放流程规范,补办渠道畅通。
有个2015届的校友后来写了一句话,被不少人转发:"我的毕业证是在煤矿和课堂之间拿到的,学校名字第二年就换了。但那个名字教我的东西没换——怎么在井下活着回来,怎么在考场上把分拿到手。"
这句话不是炫耀,也不是自嘲。它只是一个事实:你从哪里来,你便带着什么上路。那本暗红色封皮的毕业证,是终点,也是起点。证书会旧,精神不朽。对于2015届的每一个人来说,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这七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校名——它是坞城路的夏天,是业余课堂里的矿灯,是"先斩后奏"的老院长,是你简历上第一行字,也是你心里关于那座煤城最踏实的那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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